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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子救宋

本文记叙了墨子劝阻楚国进攻宋国的故事,详细叙述了墨子同公输盘、楚王作斗争的经过,可分为三个步骤:使公输盘理屈词穷;使楚王理屈词穷;模拟攻守,说明楚国攻打宋国不会有好结果,促使楚王放弃攻宋。

公元前440年前后,墨子约29岁时,楚国准备攻打宋国,请著名工匠鲁班制造攻城的云梯等器械。墨子正在家乡讲学,听到消息后非常着急;一面安排大弟子禽滑厘带领三百名精壮弟子,帮助宋国守城;一面亲自出马劝阻楚王。墨子急急忙忙,日夜兼行,鞋破脚烂,毫不在意,十天后到达楚的国都郢(今湖北的宣城)。到郢都后,墨子先找到鲁班,说服他停止制造攻宋的武器,鲁班引荐墨子见楚王。墨子说:“现在有一个人,丢掉自己的彩饰马车,却想偷邻居的破车子;丢掉自己的华丽衣裳,却想偷邻居的粗布衣,这是个什么人呢?”楚王不假思索地答道“这个人一定有偷窃病吧!”墨子趁机对楚王说:“楚国方圆五千里,土地富饶,物产丰富,而宋国疆域狭窄,资源贫困。两相对比,正如彩车与破车、锦绣与破衣。大王攻打宋国,这不正如偷窃癖者一样?如攻宋,大王一定会丧失道义,并且一定会失败。” 楚王理屈辞穷,借鲁班已造好攻城器械为由,拒绝放弃攻宋的决定。墨子又对楚王说:“鲁班制造的攻城器械也不是取胜的法宝。大王如果不信,就让我与他当面演习一下攻与守的战阵,看我如何破解它!”楚王答应后,墨子就用腰带模拟城墙,以木片表示各种器械,同鲁班演习各种攻守战阵。鲁班组织了九次进攻,结果九次被墨子击破。鲁班攻城器械用尽,墨子守城器械还有剩余。鲁班认输后故意说:“我知道怎么赢你,可我不说。”墨子答道:“我如道你如何赢我,我也不说。”楚王莫名其妙,问:“你们说的是什么?”墨子义正辞严他说:“他以为杀了我,宋国就守不住,但是,我早已布置好,我的大弟子禽滑厘能代替我用墨家制造的器械指挥守城,同宋国军民一起严阵以待!即使杀了我,你也无法取胜!”这番话,彻底打消了楚王攻宋的念头,楚王知道取胜无望,被迫放弃了攻打宋国的计划。这就是墨翟陈辞,止楚攻宋的典故。

公输子谓子墨子

原文 公输子谓子墨子曰:“吾未得见之时,我欲得宋。自我得见之后,予我宋而不义,我不为。”子墨子曰:“翟之未得见之时也,子欲得宋,自翟得见子之后,予子宋而不义,子弗为,是我予子宋也。子务为义,翟又将予子天下。”

译文 公输盘对墨子说:“我没有见到你的时候,我想得到宋国。自从我见了你之后,给我宋国,假如是不义的,我不会接受。”墨子说:“我没有见你的时候,你想得到宋国。自从我见了你之后,给你宋国,假如是不义的,你不会接受,这是我把宋国送给你了。你努力维护正义,我又将送给你天下。”

墨子是一位伟大的人道主义者,他崇尚和平,反对战争,主张兼爱,厌弃攻伐。为了和平的理想,墨子常置生死于度外,善于运用杰出的智慧、不凡的辩才和英勇的胆略去实践自己的政治主张。

春秋战国时代,天下大乱,诸侯混战。墨子目睹战争的残酷无情,公开倡导非攻,反对战争,开始了他为实现“国际”和平而奔走呼号的正义征程。墨子认为,当时的王公大人,天下诸侯,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,指挥其爪牙侍从,驱动其舟车卒伍,披坚执锐,以攻无罪之国,践踏他国的庄稼,斩伐他国的树木,拆毁他国的城池,杀戮他国之百姓,掠走他国之财物,这是“亏人以自利”的不道德行为,是最大的不义不仁之行径,天下应共起而讨伐之。墨子对那些挑起战乱、仗势欺人的大国之暴行深为愤慨,同时对遭受蹂躏的小国人民则寄予深切的同情。墨子是“非攻”的倡导者,也是这一思想的实践者,为了避免战争,减少灾难,他尽了应有的努力,历史上,“止楚攻宋”的故事即为著名的例证。

楚国当时是南方的大国、强国,而宋国是中原地区的小国、弱国。楚王为攻打宋国,请公输般制造了一批云梯,准备随时进伐。宋国危在旦夕。墨子听到这个消息,非常震惊,一面吩咐禽滑厘带领300 多人前往宋国支援,一面亲自前往楚国,劝说楚王放弃不义之战。

墨子日夜兼程,走了十天十夜到达了楚国的都城郢,会见了公输般。公输般说:“您见我有何吩咐?”墨子说:“北方有个人欺侮了我,想请您杀了他。”公输般一听,顿时不悦。墨子说:“我愿出高价。”公输般听了更为恼火,愤然说:“我奉行义,决不杀人!”

墨子听了公输般的话,心中暗自高兴,站起来再拜公输般说:“咱们就讨论一下你刚才说的义吧。我听说你造了云梯,将用它攻打宋国,宋国有什么罪呢?楚国有的是土地,只是人口不足。现在要牺牲不足的人口去掠夺有余的土地,这不能说是明智的。宋国无罪而去攻打它,不能说是仁。知义知仁,而不去谏争,不能算做忠。谏争而无结果,不能算做强。不杀一人,却去杀众多的百姓,决不能说是聪明。”公输般认为墨子说得有理。

墨子问:“既然你认为我说的有理,那么为什么不取消攻打宋国的主张呢?”公输般说:“不能。我已经对楚王许愿了。”墨子说:“为什么不带我去见楚王呢?”于是公输般带墨子去见楚王。

墨子见了楚王,对楚王说:“现在这里有一个人,舍弃他的彩车,邻居有一辆破车,却想去偷它;舍弃他漂亮的衣服,邻居有一件粗布短衣,却想去偷它;舍去美味佳肴,邻居有糟糠,却想去偷它。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?”楚王说:“这个人一定是得了偷窃病了。”墨子又说:“楚国有地方圆五千里,宋国只有五百里,这相当于彩车与破车之别。楚国有云梦大泽,各种珍贵稀有动物充满其中,有长江,汉水,各种鱼类应有尽有,可谓富甲天下,宋国连野鸡、兔子、狐狸都没有,这简直有佳肴和糟糠之别。楚国有松、梓、楠、樟等名贵木材,而宋国连棵像样的大树都没有,这简直是华丽的丝织品与粗布短衣之别。在这样的情况下,还要攻打宋国,这与患偷窃病的人有何区别呢?大王如果真的去攻打宋国,一定会伤害仁义,却不能占据宋国。”

楚王说:“你说的有理。但公输般已为我造好了云梯,我是非攻打宋不可了!”

墨子于是解下腰带,围成一座城的样子,用小木片代表守城用的器械。公输般九次设计攻城用的云梯等器械,墨子九次抵住了他的进攻。公输般攻城的计策用完了,而墨子守城的计策还绰绰有余。狡猾的公输般又心生一计,说:“我知道用什么办法对付你了,但我不说。”楚王问什么原因,墨子说:“他的意思,不过是想杀了我。杀了我,宋国就没人能防守了,就可以进攻了,但我的学生禽滑厘等300 多人,已手持器械在宋国都城上等待着你们的入侵呢!即使你们杀了我,同样也不能得逞。”楚王无奈,只好取消了攻打宋国的念头。

墨子胜利地完成了止楚攻宋的使命。从楚国归来时,恰巧天下大雨,他想前往宋国的闾门内避避雨,而宋国守门人却不愿接纳他。这段止楚攻宋的故事,是墨子兼爱非攻和平思想的典型表现,历史上已传为美谈。正如梁启超先生所言,墨子出面援救宋国,纯粹是由他的哲学思想使然,并非为了做官或发财。方授楚先生也指出,墨子止楚攻宋,去的时候,从鲁国出发,回来的时候经过宋国,且守关的大夫将他拒之门外,可见墨子不是宋国人,他去救宋国实则出于他的哲学大义,乃其救世精神之具体体现。

墨子止楚攻宋,本书不云在何时。鲍彪《国策注》谓当宋景公时。《闲诂》讥其疏谬。余考攻宋之谋,自公输之制云梯。而公输来楚,在惠王四十四年前,其献云梯,则在四十四年东侵得志之后。何者?楚既广地至泗上,遂北向而窥宋,此自地理言之而可信也。且证之《墨子》书。《公输篇》云:“公输般为楚造云梯之械成,将以攻宋,子墨子闻之,起于齐,(毕云:“《吕氏春秋爱类篇》云,自鲁往,是。”)行十日十夜而至于郢,见公输般。”则墨子来楚,与公输初相见,正楚方图宋之时也。又《鲁问篇》:“公输子谓子墨子曰:吾未得见之时,我欲得宋。自我得见之后,予我宋而不义,我不为。”此公输与墨子事后之谈。公输既不欲宋,必不复思侵越,此制构强在制云梯之先也。又“公输子善其巧,以语子墨子曰:我舟战有沟强,不知子之义亦有钩强乎?”此尤公输制钩强,早在遇墨子之先,故闻墨子论议而以此为询也。本此三文,公输制云梯图宋在制钩强破越之后,又断然矣。故余定楚谋攻宋在惠王四十五年后也。

又考《公输篇》:“墨子赴楚,使禽子诸弟子三百人守宋。”禽子即禽滑。《备梯篇》:“禽滑事墨子,三年而后问守道。”孙氏《墨子传略》谓:“墨子止楚攻宋,年未及三十,正当壮岁”,则禽子年又当更轻于墨子,而已为诸弟子长。墨子以早岁即学成行尊,致弟子三百人。又师弟子皆年少,预人国事,疑未然也。余定墨子止楚攻宋时,年不过四十,否则亦不能“百舍重茧”,(语见《宋策》。)“裂裳裹足,日夜不休,十日十夜而至于郢。”(《吕氏春秋》。)禽子年三十左右,循是推其生卒年寿,亦无不合。又魏文侯元年,当楚惠王四十三年,(《考辨》第三七。)时子夏年六十二,曾子年六十,子贡若尚在,年七十五,子思年三十四五以上,略当墨子。墨子与曾西、颛孙、子莫、田无择相比伍,而或稍前。而已与其前辈子夏、曾子抗颜,为并世大师。禽子年未及三十,为弟子领袖。当时儒墨情势,约略如是。

又按:余知古《渚宫旧事》卷二:“楚惠王五十年,墨子至郢,献书惠王,王受而读之,曰:良书也,寡人虽不得天下,乐养贤人。墨子辞,曰:书未用,请遂行矣。将辞王而归,王使穆贺以老辞。”孙诒让《墨子闲诂》谓:“余书乃本《墨子贵义篇》,而今《贵义篇》文则已多脱佚。其云五十年,亦疑本《墨子》旧注。”余谓墨子止楚攻宋,与其献书惠王,盖一时事。初本为止楚攻宋而来,楚既听其说,乃献书期大用。既不得意,乃遂归鲁。其事至晚不逾惠王五十年,则差可定也。

又按:《楚曾侯钟》文:“惟王五十有六祀,徙自西阳,楚王能章作曾侯乙宗彝,之于西阳,其永时用享。”《积古斋钟鼎款识》曰:“能通熊。《左传》楚昭王于鲁定公六年迁。《汉志》若属南郡,《注》云:楚畏吴,自郢徙此,后复还郢。师古曰:《春秋传》作,其音同。此云徙自西阳,当即自还郢之时。西阳《汉志》属江夏郡,去甚近。”林春溥《战国纪年》据此,定楚还迁郢,在惠王之五十六年。今按:昭王自郢迁,其后并无还郢事,《汉志》误也。(参读《考辨》第一二七。)《史记楚世家》:“惠王以四十二年灭蔡,四十四年灭杞,东侵广地至泗上。”时方大启疆土,北争中原,决无南迁还郢之理。《汉志》江夏郡西阳,,王先谦《补注》引《清一统志》:“故城在今黄冈县东”,则于不能谓近。自还郢,亦不过此。窃疑《曾侯钟》之西阳,不当以《汉志》西阳为说。《史记楚世家》昭王十二年去郢,北徙都。《正义》引《括地志》:楚昭王故城在襄州乐乡县东北三十三里,在故都城东五里,此故都疑指鄢郢言。《水经沔水注》:沔水过宜城县东,故城鄢郢之旧都,沔水又经县故城南,古子之国也。县北有大城,楚昭王为吴所迫,自纪郢徙都之,即所谓鄢、、卢、罗之地也。高士奇《春秋地名考略》谓鄢,楚之别都,后楚徙郢于,兼称鄢郢。楚又尝自徙鄢,逾年而复。窃疑楚自昭王迁,此后又徙鄢,遂称鄢郢,绝无重返江陵旧郢之事。而亦不得称鄢郢,高说复误。宜城有西山,楚先王冢墓所在,此西阳殆即指宜城西山之阳而言。或楚都屡徙,而要不出此鄢、、卢、罗之区,则可断言也。(参读《考辨》第一二七)则墨子十日十夜自鲁至郢,亦宜城之郢耳,固未深历江汉奥区,达于江陵之郢也。(《路史》楚文都南郢,即江陵,又谓故郢。昭王避吴迁,今宜城,为北郢,即郢州。惠王迁鄢,在宜城。鄢非久都,故惠王没,墨翟重茧趋郢。此谓惠王迁鄢是也。而不知墨子至郢,正即鄢郢,非南郢,则《路史》复误。)又墨子晚年居楚鲁阳,《汉志》在南阳郡。《清一统志》故城今鲁山县治。其地在方城之北,河南之中部。然则墨子居鲁,其足迹亦未远离中原,而至江域也。(墨子时越都琅琊,则墨子弟子游越,亦未远涉江南。)

子夏〔2〕的徒弟公孙高〔3〕来找墨子〔4〕,已经好几回了,总是不在家,见不着。大约是第四或者第五回罢,这才恰巧在门口遇见,因为公孙高刚一到,墨子也适值回家来。他们一同走进屋子里。

公孙高辞让了一通之后,眼睛看着席子〔5〕的破洞,和气的问道:

“先生是主张非战的?”

“不错!”墨子说。

“那么,君子就不斗么?”

“是的!”墨子说。

“猪狗尚且要斗,何况人……”

“唉唉,你们儒者,说话称着尧舜,做事却要学猪狗,可怜,可怜!”〔6〕墨子说着,站了起来,匆匆的跑到厨下去了,一面说:“你不懂我的意思……”

他穿过厨下,到得后门外的井边,绞着辘轳,汲起半瓶井水来,捧着吸了十多口,于是放下瓦瓶,抹一抹嘴,忽然望着园角上叫了起来道:

“阿廉〔7〕!你怎么回来了?”

阿廉也已经看见,正在跑过来,一到面前,就规规矩矩的站定,垂着手,叫一声“先生”,于是略有些气愤似的接着说:

“我不干了。他们言行不一致。说定给我一千盆粟米的,却只给了我五百盆。我只得走了。”

“如果给你一千多盆,你走么?”

“不。”阿廉答。

“那么,就并非因为他们言行不一致,倒是因为少了呀!”

墨子一面说,一面又跑进厨房里,叫道:

“耕柱子〔8〕!给我和起玉米粉来!”

耕柱子恰恰从堂屋里走到,是一个很精神的青年。

“先生,是做十多天的干粮罢?”他问。

“对咧。”墨子说。“公孙高走了罢?”

“走了,”耕柱子笑道。“他很生气,说我们兼爱无父,像禽兽一样。”〔9〕

墨子也笑了一笑。

“先生到楚国去?”

“是的。你也知道了?”墨子让耕柱子用水和着玉米粉,自己却取火石和艾绒打了火,点起枯枝来沸水,眼睛看火焰,慢慢的说道:“我们的老乡公输般〔10〕,他总是倚恃着自己的一点小聪明,兴风作浪的。造了钩拒〔11〕,教楚王和越人打仗还不够,这回是又想出了什么云梯,要耸恿楚王攻宋去了。宋是小国,怎禁得这么一攻。我去按他一下罢。”

他看得耕柱子已经把窝窝头上了蒸笼,便回到自己的房里,在壁厨里摸出一把盐渍藜菜干,一柄破铜刀,另外找了一张破包袱,等耕柱子端进蒸熟的窝窝头来,就一起打成一个包裹。衣服却不打点,也不带洗脸的手巾,只把皮带紧了一紧,走到堂下,穿好草鞋,背上包裹,头也不回的走了。从包裹里,还一阵一阵的冒着热蒸气。

“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呢?”耕柱子在后面叫喊道。

“总得二十来天罢,”墨子答着,只是走。

墨子走进宋国的国界的时候,草鞋带已经断了三四回,觉得脚底上很发热,停下来一看,鞋底也磨成了大窟窿,脚上有些地方起茧,有些地方起泡了。〔12〕他毫不在意,仍然走;沿路看看情形,人口倒很不少,然而历来的水灾和兵灾的痕迹,却到处存留,没有人民的变换得飞快。走了三天,看不见一所大屋,看不见一颗大树,看不见一个活泼的人,看不见一片肥沃的田地,就这样的到了都城〔13〕。

城墙也很破旧,但有几处添了新石头;护城沟边看见烂泥堆,像是有人淘掘过,但只见有几个闲人坐在沟沿上似乎钓着鱼。

“他们大约也听到消息了,”墨子想。细看那些钓鱼人,却没有自己的学生在里面。

他决计穿城而过,于是走近北关,顺着中央的一条街,一径向南走。城里面也很萧条,但也很平静;店铺都贴着减价的条子,然而并不见买主,可是店里也并无怎样的货色;街道上满积着又细又粘的黄尘。

“这模样了,还要来攻它!”墨子想。

他在大街上前行,除看见了贫弱而外,也没有什么异样。楚国要来进攻的消息,是也许已经听到了的,然而大家被攻得习惯了,自认是活该受攻的了,竟并不觉得特别,况且谁都只剩了一条性命,无衣无食,所以也没有什么人想搬家。待到望见南关的城楼了,这才看见街角上聚着十多个人,好像在听一个人讲故事。

当墨子走得临近时,只见那人的手在空中一挥,大叫道:

“我们给他们看看宋国的民气!我们都去死!”〔14〕

墨子知道,这是自己的学生曹公子的声音。

然而他并不挤进去招呼他,匆匆的出了南关,只赶自己的路。又走了一天和大半夜,歇下来,在一个农家的檐下睡到黎明,起来仍复走。草鞋已经碎成一片一片,穿不住了,包袱里还有窝窝头,不能用,便只好撕下一块布裳来,包了脚。不过布片薄,不平的村路梗着他的脚底,走起来就更艰难。到得下午,他坐在一株小小的槐树下,打开包裹来吃午餐,也算是歇歇脚。远远的望见一个大汉,推着很重的小车,向这边走过来了。到得临近,那人就歇下车子,走到墨子面前,叫了一声“先生”,一面撩起衣角来揩脸上的汗,喘着气。

“这是沙么?”墨子认识他是自己的学生管黔敖,便问。

“是的,防云梯的。”

“别的准备怎么样?”

“也已经募集了一些麻,灰,铁。不过难得很:有的不肯,肯的没有。还是讲空话的多……”

“昨天在城里听见曹公子在讲演,又在玩一股什么‘气’,嚷什么‘死’了。你去告诉他:不要弄玄虚;死并不坏,也很难,但要死得于民有利!”

“和他很难说,”管黔敖怅怅的答道。“他在这里做了两年官,不大愿意和我们说话了……”

“禽滑厘呢?”

“他可是很忙。刚刚试验过连弩〔15〕;现在恐怕在西关外看地势,所以遇不着先生。先生是到楚国去找公输般的罢?”

“不错,”墨子说,“不过他听不听我,还是料不定的。你们仍然准备着,不要只望着口舌的成功。”

管黔敖点点头,看墨子上了路,目送了一会,便推着小车,吱吱嘎嘎的进城去了。

楚国的郢城〔16〕可是不比宋国:街道宽阔,房屋也整齐,大店铺里陈列着许多好东西,雪白的麻布,通红的辣椒,斑斓的鹿皮,肥大的莲子。走路的人,虽然身体比北方短小些,却都活泼精悍,衣服也很干净,墨子在这里一比,旧衣破裳,布包着两只脚,真好像一个老牌的乞丐了。

再向中央走是一大块广场,摆着许多摊子,拥挤着许多人,这是闹市,也是十字路交叉之处。墨子便找着一个好像士人的老头子,打听公输般的寓所,可惜言语不通,缠不明白,正在手真心上写字给他看,只听得轰的一声,大家都唱了起来,原来是有名的赛湘灵已经开始在唱她的《下里巴人》〔17〕,所以引得全国中许多人,同声应和了。不一会,连那老士人也在嘴里发出哼哼声,墨子知道他决不会再来看他手心上的字,便只写了半个“公”字,拔步再往远处跑。然而到处都在唱,无隙可乘,许多工夫,大约是那边已经唱完了,这才逐渐显得安静。他找到一家木匠店,去探问公输般的住址。

“那位山东老,造钩拒的公输先生么?”店主是一个黄脸黑须的胖子,果然很知道。“并不远。你回转去,走过十字街,从右手第二条小道上朝东向南,再往北转角,第三家就是他。”

墨子在手心上写着字,请他看了有无听错之后,这才牢牢的记在心里,谢过主人,迈开大步,径奔他所指点的处所。果然也不错的:第三家的大门上,钉着一块雕镂极工的楠木牌,上刻六个大篆道:“鲁国公输般寓”。

墨子拍着红铜的兽环〔18〕,当当的敲了几下,不料开门出来的却是一个横眉怒目的门丁。他一看见,便大声的喝道: “先生不见客!你们同乡来告帮〔19〕的太多了!”

墨子刚看了他一眼,他已经关了门,再敲时,就什么声息也没有。然而这目光的一射,却使那门丁安静不下来,他总觉得有些不舒服,只得进去禀他的主人。公输般正捏着曲尺,在量云梯的模型。

“先生,又有一个你的同乡来告帮了……这人可是有些古怪……”门丁轻轻的说。

“他姓什么?”

“那可还没有问……”门丁惶恐着。

“什么样子的?”

“像一个乞丐。三十来岁。高个子,乌黑的脸……”

“阿呀!那一定是墨翟了!”

公输般吃了一惊,大叫起来,放下云梯的模型和曲尺,跑到阶下去。门丁也吃了一惊,赶紧跑在他前面,开了门。墨子和公输般,便在院子里见了面。

“果然是你。”公输般高兴的说,一面让他进到堂屋去。

“你一向好么?还是忙?”

“是的。总是这样……”

“可是先生这么远来,有什么见教呢?”

“北方有人侮辱了我,”墨子很沉静的说。“想托你去杀掉他……”

公输般不高兴了。

“我送你十块钱!”墨子又接着说。

这一句话,主人可真是忍不住发怒了;他沉了脸,冷冷的回答道:

“我是义不杀人的!”

“那好极了!”墨子很感动的直起身来,拜了两拜,又很沉静的说道:“可是我有几句话。我在北方,听说你造了云梯,要去攻宋。宋有什么罪过呢?楚国有余的是地,缺少的是民。杀缺少的来争有余的,不能说是智;宋没有罪,却要攻他,不能说是仁;知道着,却不争,不能说是忠;争了,而不得,不能说是强;义不杀少,然而杀多,不能说是知类。先生以为怎样?……”

“那是……”公输般想着,“先生说得很对的。”

“那么,不可以歇手了么?”

“这可不成,”公输般怅怅的说。“我已经对王说过了。”

“那么,带我见王去就是。”

“好的。不过时候不早了,还是吃了饭去罢。”

然而墨子不肯听,欠着身子,总想站起来,他是向来坐不住的〔20〕。公输般知道拗不过,便答应立刻引他去见王;一面到自己的房里,拿出一套衣裳和鞋子来,诚恳的说道:

“不过这要请先生换一下。因为这里是和俺家乡不同,什么都讲阔绰的。还是换一换便当……”

“可以可以,”墨子也诚恳的说。“我其实也并非爱穿破衣服的……只因为实在没有工夫换……”

楚王早知道墨翟是北方的圣贤,一经公输般绍介,立刻接见了,用不着费力。

墨子穿着太短的衣裳,高脚鹭鸶似的,跟公输般走到便殿里,向楚王行过礼,从从容容的开口道:

“现在有一个人,不要轿车,却想偷邻家的破车子;不要锦绣,却想偷邻家的短毡袄;不要米肉,却想偷邻家的糠屑饭:这是怎样的人呢?”

“那一定是生了偷摸病了。”楚王率直的说。

“楚的地面,”墨子道,“方五千里,宋的却只方五百里,这就像轿车的和破车子;楚有云梦,满是犀兕麋鹿,江汉里的鱼鳖鼋鼍之多,那里都赛不过,宋却是所谓连雉兔鲫鱼也没有的,这就像米肉的和糠屑饭;楚有长松文梓榆木豫章,宋却没有大树,这就像锦绣的和短毡袄。所以据臣看来,王吏的攻宋,和这是同类的。”

“确也不错!”楚王点头说。“不过公输般已经给我在造云梯,总得去攻的了。”

“不过成败也还是说不定的。”墨子道。“只要有木片,现在就可以试一试。”

楚王是一位爱好新奇的王,非常高兴,便教侍臣赶快去拿木片来。墨子却解下自己的皮带,弯作弧形,向着公输子,算是城;把几十片木片分作两份,一份留下,一份交与公输子,便是攻和守的器具。

于是他们俩各各拿着木片,像下棋一般,开始斗起来了,攻的木片一进,守的就一架,这边一退,那边就一招。不过楚王和侍臣,却一点也看不懂。

只见这样的一进一退,一共有九回,大约是攻守各换了九种的花样。这之后,公输般歇手了。墨子就把皮带的弧形改向了自己,好像这回是由他来进攻。也还是一进一退的支架着,然而到第三回,墨子的木片就进了皮带的弧线里面了。

楚王和侍臣虽然莫名其妙,但看见公输般首先放下木片,脸上露出扫兴的神色,就知道他攻守两面,全都失败了。

楚王也觉得有些扫兴。

“我知道怎么赢你的,”停了一会,公输般讪讪的说。“但是我不说。”

“我也知道你怎么赢我的,”墨子却镇静的说。“但是我不说。”

“你们说的是些什么呀?”楚王惊讶着问道。

“公输子的意思,”墨子旋转身去,回答道,“不过想杀掉我,以为杀掉我,宋就没有人守,可以攻了。然而我的学生禽滑厘等三百人,已经拿了我的守御的器械,在宋城上,等候着楚国来的敌人。就是杀掉我,也还是攻不下的!”

“真好法子!”楚王感动的说。“那么,我也就不去攻宋罢。”

墨子说停了攻宋之后,原想即刻回往鲁国的,但因为应该换还公输般借他的衣裳,就只好再到他的寓里去。时候已是下午,主客都很觉得肚子饿,主人自然坚留他吃午饭或者已经是夜饭,还劝他宿一宵。

“走是总得今天就走的,”墨子说。“明年再来,拿我的书来请楚王看一看。”〔21〕

“你还不是讲些行义么?”公输般道。“劳形苦心,扶危济急,是贱人的东西,大人们不取的。他可是君王呀,老乡!”

“那倒也不。丝麻米谷,都是贱人做出来的东西,大人们就都要。何况行义呢。”〔22〕

“那可也是的,”公输般高兴的说。“我没有见你的时候,想取宋;一见你,即使白送我宋国,如果不义,我也不要了……”

“那可是我真送了你宋国了。”墨子也高兴的说。“你如果一味行义,我还要送你天下哩!”〔23〕

当主客谈笑之间,午餐也摆好了,有鱼,有肉,有酒。墨子不喝酒,也不吃鱼,只吃了一点肉。公输般独自喝着酒,看见客人不大动刀匕,过意不去,只好劝他吃辣椒:

“请呀请呀!”他指着辣椒酱和大饼,恳切的说,“你尝尝,这还不坏。大葱可不及我们那里的肥……”

公输般喝过几杯酒,更加高兴了起来。

“我舟战有钩拒,你的义也有钩拒么?”他问道。

“我这义的钩拒,比你那舟战的钩拒好。”墨子坚决的回答说。“我用爱来钩,用恭来拒。不用爱钩,是不相亲的,不用恭拒,是要油滑的,不相亲而又油滑,马上就离散。所以互相爱,互相恭,就等于互相利。现在你用钩去钩人,人也用钩来钩你,你用拒去拒人,人也用拒来拒你,互相钩,互相拒,也就等于互相害了。所以我这义的钩拒,比你那舟战的钩拒好。”〔24〕

“但是,老乡,你一行义,可真几乎把我的饭碗敲碎了!”公输般碰了一个钉子之后,改口说,但也大约很有了一些酒意:他其实是不会喝酒的。

“但也比敲碎宋国的所有饭碗好。”“可是我以后只好做玩具了。老乡,你等一等,我请你看一点玩意儿。”

他说着就跳起来,跑进后房去,好像是在翻箱子。不一会,又出来了,手里拿着一只木头和竹片做成的喜鹊,交给墨子,口里说道:

“只要一开,可以飞三天。这倒还可以说是极巧的。”

“可是还不及木匠的做车轮,”墨子看了一看,就放在席子上,说。“他削三寸的木头,就可以载重五十石。有利于人的,就是巧,就是好,不利于人的,就是拙,也就是坏的。”〔25〕

“哦,我忘记了,”公输般又碰了一个钉子,这才醒过来。“早该知道这正是你的话。”

“所以你还是一味的行义,”墨子看着他的眼睛,诚恳的说,“不但巧,连天下也是你的了。真是打扰了你大半天。我们明年再见罢。”

墨子说着,便取了小包裹,向主人告辞;公输般知道他是留不住的,只得放他走。送他出了大门之后,回进屋里来,想了一想,便将云梯的模型和木鹊都塞在后房的箱子里。

墨子在归途上,是走得较慢了,一则力乏,二则脚痛,三则干粮已经吃完,难免觉得肚子饿,四则事情已经办妥,不像来时的匆忙。然而比来时更晦气:一进宋国界,就被搜检了两回;走近都城,又遇到募捐救国队〔26〕,募去了破包袱;到得南关外,又遭着大雨,到城门下想避避雨,被两个执戈的巡兵赶开了,淋得一身湿,从此鼻子塞了十多天。

一九三四年八月作。

(注释请见《》词条)

这本连环画主要根据鲁迅故事新编非攻》,同时参考《墨子》等,由王叔晖女士编绘,1951年由朝花美术出版社出版,50开本。后以人民美术出版社名义再版时,改为60开本。2005年为满足广大读者需求,经重新整理,改为48开本,纳入“古代故事画库”,由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。

1. 日本小说、漫画墨子攻略

2. 中国/中国香港/韩国/日本电影墨攻

1. 输攻墨守 比喻只要有一种进攻战术,就会有防御的方法。

2. 墨守成规 指思想固执保守,守着老规矩不放,不思改革进取。

(墨守:战国时墨翟善于守城,故称善守为墨守;成规:现成的规矩、制度。)

3. 摩顶放踵 从头顶到脚跟都磨伤。形容不辞劳苦,舍己为人

出处:孟轲《孟子尽心上》:“墨子兼爱,摩顶放踵利天下,为之。”

示例:谭嗣同《〈仁学〉自叙》:“深念高望,私怀墨子~之志矣。”

4. 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 比喻不管对方使用什么手段,总有相应的对付方法。指根据具体情况,采取灵活的对付办法。

5. 魔高一尺,道高一丈 比喻正义始终压倒邪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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